
翟昊辰作
“这套皮沙发我才用了6年,当初花8000元买的,现在挂在二手平台上连问的人都没有,找师傅上门拉走还要付200元,哪有处理东西还要倒贴钱的道理?”11月25日,家住西安市未央区某小区的王女士,看着客厅里占了大半空间的旧沙发,满是无奈。本想趁着年末家居促销换套新沙发,可这套扔不掉的旧沙发,成了她迟迟无法下单的阻碍。
王女士的烦恼其实也是如今很多人面对的难题。
据《2024年中国废旧家具市场现状调查与未来发展趋势报告》显示,我国城市家庭家具平均更新周期已从过去的8到10年缩短至4到5年,其中,沙发、衣柜等大件家具的更新需求年均增长15%。然而,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旧家具规范回收渠道覆盖率不足25%,超七成居民遭遇过“旧家具扔不掉、卖不出、没人收”的难题。
一面是消费升级下的换新热情,一面是旧家具处理无门的尴尬,“辞旧难”,挡住千万家庭的消费升级步伐。
被“旧”绊住的消费热情
“店铺促销直降1500元,还能叠加满减券……”11月23日,在西安市大明宫建材家居城,市民张先生拿着新款家具的宣传册,却迟迟不敢付款。他坦言,本想趁着年底促销给卧室换个新衣柜,可家里的旧衣柜不挪走,新家具根本进不了门。
消费市场的火热,更凸显出旧家具处理的困境。根据星图数据发布的《2025年双十一全网销售数据解读报告》,今年“双十一”期间,家用电器与家具建材类商品销售额占比超过22%,成为最受欢迎的品类。
易观分析的数据进一步指出,淘宝天猫在家电家居板块的成交份额达到47.9%,增速为12.5%,市场份额和增速均居行业首位。据悉,天猫“双十一”开卖首日,家电家居领域,372个品类、10831个品牌增长翻倍。
但热闹的消费场景背后,是大量消费者“购新易、弃旧难”的无奈。记者在西安多家家居卖场随机采访了50位消费者,其中42人表示“因旧家具没处理,推迟或放弃了换新计划”,28人坦言“曾为处理旧家具额外支付过100至300元费用”。
由此,小区物业便成了旧家具矛盾的“主战场”。
“经常能接到业主投诉,不是楼下扔着旧床垫,就是楼道里堆着拆到一半的旧家具。”11月20日,西安市莲湖区某小区物业经理赵先生,向记者展示了近期的投诉记录,仅一个月就有12起与旧家具相关的纠纷。
赵先生无奈地说:“物业没有专门的旧家具存放场地,联系环卫部门时,对方明确表示旧家具属于大件废弃物,不在生活垃圾清运范围内’。找第三方清运公司,一次就要花800至1200元。去年一年,我们垫付的旧家具清运费就有2万多元,可业主还觉得我们乱收费’。”
记者先后调查了西安市莲湖区和雁塔区的20个小区,结果显示17个小区没有专门旧家具存放点,12个小区需要业主自行联系清运公司,仅4个小区能提供付费清运服务,但收费标准从150元/件到300元/件不等,且无统一公示。
“扔不起、没人收”的现状
面对旧家具处理难题,居民们的“自救”之路同样布满荆棘。
记者在二手交易平台搜索发现,八成以上的旧家具转让信息都标注着“自提”,但真正愿意上门自提的买家寥寥无几。
“一张旧餐桌挂了2个月,从200元降到50元都没人要,最后只能花钱请人拉走。”西安市民陈女士算了一笔账:找人处理一张旧床80元,一个衣柜100元,一套沙发180元,处理全屋旧家具的费用堪比买一件新家电。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,“明明是让他们来收东西,凭什么还要我付钱?”
这种“倒贴钱处理旧物”的模式,让不少居民宁愿让旧家具在家“养老”,也不愿主动处理。
那么,旧家具的最终去向究竟在哪里?
11月20日,记者带着疑问,跟随收旧家具的师傅老周进行了探访。
老周的业务来源,一是“趴活”,即在固定地方等着,有人需要就喊他;二是通过电话预约,他会在一些小区发些小广告,等着业务上门。
老周坦言,收旧家具看着是生意,实则利润微薄:“拉一趟车油费至少得20元,雇人搬运100元,要是收到的旧物卖不出价,就得赔本,所以只能向业主收50至200元不等的处理费’。”
在西安市阿房路旧货市场,商户们只收实木、皮质等有价值的旧家具。
“密度板家具拆了都是废木屑,海绵床垫撕开来全是碎渣。”商户刘先生指着墙角的旧衣柜说,这种板材家具连收废品的都不要。而那些被拉到垃圾场的旧家具,往往因为难以降解,最终只能露天堆放或焚烧,成为环境污染的隐患。
旧家具处理的困境,只是城市旧物处理难题的一个缩影。
“我国大件垃圾年产量超过1100万吨,其中家具占主体。其危害主要有三点:一是侵占土地,合成材料降解需数百年;二是污染环境,95%的软垫家具含有阻燃剂,填埋或焚烧都会造成污染;三是浪费资源,家具90%的材料可回收,但利用率却不足30%。”陕西省社科院博士闵晶晶表示,在消费升级的背景下,旧物产量不断增加,而回收体系却相对滞后,这正让“资源”沦为“负担”。
回收体系亟待健全
“旧家具处理难,根源在于回收体系不健全,缺乏前端回收-中端转运-末端利用’的完整链条。”闵晶晶表示,“目前我国旧家具回收主要依赖个体商贩和小型企业,存在散、乱、差’的问题,个体商贩只收高价值家具,低价值的没人管;企业因成本高、利润低,不愿涉足,导致大量旧家具陷入没人收、扔不起’的困境。”
在旧物回收领域,不少国家已探索出成熟经验。
例如,德国柏林的居民若要处理旧家具,可预约市政部门上门,支付15至30欧元费用,由专业公司拆解分类;日本东京推行“回收积分制”,居民处理旧家具所得积分可抵扣税费;瑞典斯德哥尔摩的社区旧物交换市场,每年让约20%的旧物重新利用。
“国外经验并非不能复制,但需要结合国情调整。”闵晶晶告诉记者,旧物回收的关键是建立“谁生产谁负责、谁消费谁付费、谁回收谁受益”的机制。当前,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在制定生态环境法典,建议要加强源头管控,禁用POPs等有毒有害物质,将含POPs的家具列为危险废物,强制专业焚烧。
对此,商务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的通知明确提出,要发挥供销社企业等经营主体作用,加快推进废旧家电家具等再生资源回收体系建设,构建“社区回收点、街道中转站、区县分拣中心”三级回收体系,并推动生活垃圾分类网点与废旧物资回收网点“两网融合”。
“企业应建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,健全废旧物品回收机制。”闵晶晶补充建议,可通过立法规范“互联网+回收”平台,实施垃圾费差异化征收以激励分类,让居民处理旧物能获得实际收益;社区则可设立旧物暂存点和交换区,降低居民处理门槛。破解旧物处理难题,不能仅靠居民自觉或市场自发,而要建立“政府引导、企业主导、居民参与”的协同机制,形成全链条治理合力。
11月29日,王女士终于处理掉了旧沙发——以300元的价格被二手平台用户购买。看着新沙发搬进门,她笑着说:“旧的去了,新的才能真正进来。”


